2007-05-24
那一年我13歲。
對他的懷念,是從十五年後的今天開始。
他是我的小學老師。
我的小學換過無數班主任。在他之前都是女老師。直到五年級下學期,班主任在帶領我們去公園溜冰時不慎摔傷,於是他才來給我們班上課。
起初是帶幾節課,後來成為我們正式班主任了。
我的妹妹和我同在一個學校,不過小我二個年級。他給妹妹的班級講過美術和體育,好像那個時候小學老師個個全能,學校哪裡需要他們就都教哪個學科,做了我們的班主任後,他就只教語文和數學。
他是我們學校比較年輕的老師,也許剛從師範學院畢業不久,而且那時所有老師在我眼裡都是高大、嚴厲的,在一個小孩子的心中,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。
我的同桌是班長,他是一個比較成熟的男孩,也是全班女孩心中的白馬王子,他常常和班主任聊天,其實我是因為注意他才注意到了班主任。
老師經常穿一件黑色的呢大衣,小時候,北方的冬天留在我的記憶中是非常冷的。老師的大衣有兩個很大的兜,後來同桌對我說,老師原來有兩件一模一樣的大衣。
他總是喜歡把衣領立起來,經意或不經意之間,露出他稜角分明,生動的臉。
小時的我是個沉默的孩子,喜歡圖畫和剪紙。我有兩本剪紙書,喜歡剪各種複雜美麗的圖案。小學最後一個新年晚會的前兩個夜晚,我把書中所有的圖案每樣剪了一個,用來裝扮教室。一片藍,一片白,是玻璃窗上的雪花。屋頂對角線上,蓬鬆地拉花交錯著,中間系一個花球。日光燈上是萬樹垂下綠絲絛的彩條。在那時,已然最美的裝飾。
貼好了蝴蝶和蜻蜓,手裡拿著兩個剪好的蘋果,我去走廊,想粘在在外面的門上。老師跟了出來,我竟不知如何是好,攤開手裡的蘋果,問,「粘在這裡行麼?」老師看了看說,「很好啊,多像兩個胖娃娃。」然後拿手中的相機,拍下了我貼窗花的照片。
臨近小學畢業,有一天,老師突然公佈了幾個新任命的班幹部,裡面竟然有我。雖然只是一個小組長,我還是吃了一驚。因為有個老師曾對我說,我不適合做班幹部,還有一個老師,悄悄把我的三好生名額給了新調來的一個女生。更換個無數的班主任,彷彿每一個知道我習慣保持沉默。所以我一直以為那些東西,不給我的,就是不屬於我,我所能爭取的,只能是一種相對來說,絕對的公平,爭取密閉試卷上的分數,爭取在全校的畢業典禮上領一個獎。
這個只做了我一年班主任的老師,後來做了妹妹的班主任。我的照片被放大貼在大樓櫥窗裡的時候,我被分在一個別人眼中很好的初中。有一天,妹妹對我說,老師還問起你呢,我告訴他你當了班長,老師聽了,就笑了。
很多年之後我才開始懷念他。他悄無聲息的鼓勵,撬開了一個角,讓我從一個縫隙中鑽出來,甩掉了一個曾經緊緊包裹我的殼。而那時,我竟和年幼無知的同學一樣地以為,他不過是個只會教美術,體育的候補老師,因為他不夠老,因為他常常面對亂哄哄的課堂,在上面一言不發地看我們在下面嘰嘰喳喳亂說話。那時,我也曾認為,他不是好老師。
他的名字中有「文革」兩個字,現在我明白了他應該出生在那個時代。如今應該四十歲了。其實他並不大我們多少,只不過他是我的老師,距離來自於老師的這個稱呼。
如今,十五年過去了。十五年,關於小學的一切早已遠去。只剩教室門後的兩個紙蘋果,紅紅的,微笑著,像照片中,那被風吹起的,有一點點亂的發,一個定格在原點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