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 裝純情的拖出去斃了
尚聆雅從低血壓的無聊夢境中醒來,一眼看見了趴在自己床邊的惠佳露無限放大的臉,嚇了一跳。
“醒了?”小佳主動微笑,風清雲淡風和日麗。
小雅的腦袋過電般震了一下,一種酸酸麻麻的感覺一粒一粒襲上頭皮來。
“還在生氣嗎?”
小雅緩緩地抬起食指,在空洞眼神聚焦的小佳偏右邊的眉心處點了一下。
那兒長出了一顆淺褐色的痣,淡淡的。
“這樣亂動不會頭昏嗎?”小佳抓住她那隻手,放了下去,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摸摸他的額發。
“沒那麼嚴重的……”小雅小聲說,然後僵硬地移開了目光。
……
“昨天是我不好……不該那樣說你。”沉默了許久,小佳突然低聲道歉。
小雅躺在床上搖搖頭,露出一個百合花一樣的笑容。
“作為……道歉,這個送給你。”小佳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一隻塑料手袋,圖案素雅,看形狀像是裝衣服的。
小雅撐著身體慢慢坐了起來,掏出袋子裡的東西的一瞬間臉就紅了。
一套純白色蕾絲內衣,奪目地漂亮。
小佳的嘴角挑起一絲玩味。
“真……真的給我?”小雅還是有點不敢相信。
“覺著就你穿最適合了,這種可愛的東西跟我不搭調。”
小雅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睛。
“咳,我媽給買的,我不喜歡。”小佳進一步解釋。
“這樣啊……”
小佳微笑著說:“應該合適的吧,反正咱倆身材差不多。”
“我比你高的~”小雅抗議。
“身高和身材是兩回事。”
“啊~服了你了。”小雅說行我現在換上你轉過去不許偷看。
小佳就微笑著轉過身去。
對面的小蓮剛醒,頂著那個NESTLE代言人的髮型,穿著暗紅色的睡衣坐在淺藍色細格子的床單被套枕巾中間,神情有些複雜地看著她。
小佳就微笑著跟小蓮對視。
小蓮也微笑。小佳不知為什麼就覺得那個笑容有點冷。
小雅就真真穿著那身百合一樣的白內衣跑出去了,跑到410、411、413、414去顯擺了一圈。
“你還真是寵她。”小蓮微笑著說了個陳述句。
“不寵她寵誰?”小佳據理回答。
“也不見得你什麼tine寵寵我。”
“你需要嗎?”小佳避開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走到書桌前倒水。
身後再沒了聲響。
半晌,小佳嚥下一口水,突然問:“小蓮你是在嫉妒嗎?”
……
“也許是哦~”此語氣聽不出來是什麼感覺。
……
小佳端著水杯前後晃了兩下,還是微笑。
尚聆雅一整天都是眉開眼笑的,看得惠佳露也眉開眼笑;惠佳露眉開眼笑的樣子很好看,於是弄得蘇亦蓮也跟著眉開眼笑。412看著是一團和氣。
午休時小佳發神經般捧了本《奇鳥行狀錄》倒在床上看。大部頭,淡紫色封皮,跟她一貫的作風很是不搭調。
小蓮見著她那呆樣就挖苦:“你是不是把世界上所有的小冊子書包括九型人格什麼的都看完了,沒的看了?”
小佳繼續倒身在床,頭也不抬一下:“偶爾變一下風格是正常的。”
“真捉摸不透你,裝起純情來有板有眼的不怕面具戴久摘不下來了?”
“我又不會戴太久。”小佳鬱鬱地解釋:“偶爾變一下風格讓某些人高興高興而已,惠佳露還是惠佳露啊。”
小蓮不再發言,她想多圓融理性一人兒怎麼有些事情上偏偏固執起來固執得可怕。
裝這種不搭調的純情,想起一句話叫拖出去斃了。
小蓮莫名其妙有點失落。
後來想想,小佳確實變了一些什麼似的,可鬱悶的就是找也找不出來哪裡有變化。
“下午的英語課蹺掉好了。”小佳的手肘撐在桌面上,下巴撐在掌心裡,盯著翻開立在眼前的《奇鳥行狀錄》的字裡行間,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了優等生不該說的話。
“小佳~~”小雅隔著走道從另一張課桌上抬起頭,皺了皺眉。
“還是不要的好。”小佳後排的陸明初也從課桌上抬起頭來,鳳眼一挑:“你是第一排哎,危險著呢。”
“應該沒事吧?”小雅眼不離書:“人家英語考了滿分哎,老師也許會睜隻眼閉只眼的。”
“一定會的……”小雅有些忿忿地小聲推定道。
“別啊~”陸明初擺擺手:“你走了誰掩護我睡覺?”
“我啊!”小雅一下睜大了眼睛,用右手食指支著下巴:“小初要是想睡,我坐過去擋著你就行了嘛~”
“啊?”陸某不知為何就愣了一下。
“也好。”小佳回頭衝他一笑:“就這麼定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陸某被電回神來:“好……好。”
小佳向右轉頭,見小雅笑得陽光燦爛單純美好像朵百合花似的。
於是書一合,往抽屜裡一扔,綠風衣抽出來抖了抖,優雅地穿上,扣好扣子, 隨手將垂在臉兩側的長髮撩到背後,那一大把順滑的絲有彈性地一跳。
沒有再見也沒有回頭,小佳轉身向門外走去。
回了宿舍,發現小蓮正窩在床上敲鍵盤。抬頭看了她一眼,繼續低頭碼字。
小佳坐在小蓮的書桌邊,信手拈了把剪刀來,支起鏡子,將原先向右梳的偏分理向前額,一下一下剪了起來。
……
“你在幹什麼?”小蓮呆了半天,終於驚訝出聲。
“剪頭髮。”
“什麼?”
“剪頭髮。”
“我知道啊,你怎麼自己剪開了?”
“很簡單的啊。”小佳抓著剪下的一撮長長的黑絲:“垃圾筒呢?”
“你先別扔,放桌子上。”
“放這兒幹什麼?”
“待會兒我幫你收掉。”
“……好吧。”
……
小佳再次抬頭的時候,白皙光潔的寬額頭vrst經蓋上了一層散碎劉海,發稍走向偏右,左邊留著一小片空隙。很明顯是梳久了偏分頭的痕跡。
“真是純情。”小蓮不知是讚美還是挖苦地來了一句。
小佳白了她一眼:“不搭調就直說。”
小蓮從枕頭下摸出一包煙,掏了一支點上。小佳看見打火機冒的火是綠色的。心想這是銅的焰色反映吧。
“好看呢。”小蓮吐了口煙圈:“你什麼時候學的這技術?”
“自己領悟的。”小佳食指支著下巴玩味地望著小蓮的動作:“真是性感。”
小蓮白了她一眼:“不搭調就直說。”
“搭調。”小佳站起身,抓過風衣抖開穿上,接著走到小蓮的床邊,彎下腰,吻了吻她的臉頰。
剛剪的劉海蓋住了眉心上那顆淡淡的痣。小蓮怔怔地沒有發現。
小佳笑得風清雲淡,好像在吻幼時玩過的大洋娃娃一般。
純綠風衣,散碎劉海,圓圓亮亮的黑眼珠,銀光閃爍的指甲尖。名副其實的純情裝扮。
小蓮覺得時間彷彿凝固在那一刻了。周圍的一切變得有如琥珀。
……
回過神時,小佳已經出門去了。
“真想把你拖出去斃了。純情的傢伙。”
小蓮有點忿忿地,又有點歡喜地坐到書桌前,撥了撥那些散落的長長的黑髮。
小佳的新形象把醫生們嚇了個不輕。
當是時,葉齊正坐在病房裡喝茶,西園寺坐在他對面一邊看皇帝內經一邊做摘抄,田曦桐則抱著病歷刻苦研究。小佳習慣性地推門而入,三個人都愣在那兒。
“我漂亮嗎?”小佳的眼睛彎成一對月牙。
三個人繼續愣在那兒。
“給個評價啊?”
三個人持續發愣中。
小佳受打擊低下了高貴的頭。
“拖……拖出去斃了!”葉齊率先回過神來。
“幹什麼嘛~~”小佳微微撅起嘴抱怨。
“我同意……”西園寺伸手搭上葉齊的肩,做哥倆好狀。
“你們就知道欺負人家~~”小佳叉起腰繼續抱怨。
“小佳,把那個‘人家’改回第一人稱代詞好嗎?”田曦桐扶了扶眼鏡。
“啊——有那麼詭異嗎?我?”
“差不多。”葉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還是以前的形象比較容易接受。”西園寺總是幫葉齊。
……
“打針打針。”小佳無力地擺擺手。
“你今天來得挺早啊?”西園寺將她的左腕勒上橡皮筋,手背上拍了拍,看準淡青色的血管一針下去。
“逃了一節課。”小佳淡淡地解釋。
“想想就知道。”西園寺用三條膠布固定了針頭,調節了一下藥水流速,然後慢悠悠地說:“我和小齊還沒下班呢,你就到了。”
小佳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細細的軟管,突然覺得那粉紅色比平常濃重了些,不是很正常。
眼神有些不自然地定了一下,想了想,還是平靜地抬起頭問:“你們平常什麼時間下班?”
“比你們放學早一點。”
“那……”小佳有些不解地望向田醫生,後者看到她的目光時低下了頭。
病房裡頓時寂靜。
頓了大概有半分鐘,葉齊不怕死地、幽幽地說:“他是想多看看你。”
小佳低下頭再沒話了。
後來到了下班時間,小齊和小英太收拾了東西就跑了,留下小曦和小佳獨處一室四目相對。哦不,六目。(自己數去。)
田曦桐拖過一隻椅子往床邊一坐,扶了扶眼鏡,大有促膝長談的架勢。
小佳不知為何吸到了一口涼氣。
“剛才……葉醫生說的,別太介意。”
“當然不介意,如果他說著玩的話。”
“可惜不是……”
“什麼?”
“葉齊說的是事實。”
“那麼事實證明,你喜歡我。”
田曦桐笑得跟狐狸一樣。
“默認了?”小佳笑得風清雲淡。
“那你的回答呢?”狐狸同志反問道。
……
“你可以抽點時間考慮一下。”補上一句。
……
“謝謝……”小佳抬起眼睛看他:“你算沒拿我當小孩。”
“怎麼能當小孩?你說不定比我還聰明。”
“太聰明了不好。”
“我喜歡啊。”
這一句之後,兩個人都沒再出聲,直到吊瓶打完。
拔了針頭,小佳冷得縮到被子裡只露個腦袋。田曦桐又坐到了書桌前估計是研究病歷呢。
“啊,”小佳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睜大了眼睛:“對了,田醫生,我有件事要告訴你。”
“你說。”田醫生頭也不回地問。
“你過來看。”
田醫生有些無奈地走到床邊,彎下腰,與小佳對視。
“這裡……”小佳撩起劉海,一顆淺褐色的痣呈現在田醫生眼前。
“新發現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剪了劉海遮起來?”
小佳點點頭:“怕我室友看出什麼端倪來。”
“室友那麼關心你?”
“那是……”小佳回憶起來覺得有些脫力:“真怕我們變成三角關係啊~”
田舜桐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“算了,跟你不怕說實話。”小佳緩緩道來:“我估計……那個傢伙也是喜歡上我了。”
“女孩子?”
“廢話。”
“覺得麻煩?”
“不麻煩,安撫女孩子我不在話下,只是……我喜歡上的是另一個室友。”
“女孩子?”
“廢話。”
小佳抬頭,對上田醫生有些複雜的神色。
……
“看來我一直會錯意了。”那廝眼神複雜了半天,竟慘然一笑。
“哎?”
“你上次告訴我你把喜歡的人惹生氣了,說的就是那另一個啊。”
小佳點點頭。
“沒想到……”
“沒想到我是HOMO?”
“說實話,很打擊啊……”田醫生取下眼鏡,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會錯意了……我歸根結底還是自戀。”小佳糾正了他。
田醫生又一次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小佳沒有再解釋。
病房裡的光線有些昏暗。小佳的視線怔怔的凝在了天花板上的某一處。
……
“這麼說,我還有機會?”
田醫生的語氣有點冷。小佳不由得拉緊了身上的被子。
她心虛地想:我是不是真該拖出去斃了。
十二 喜歡和不喜歡
“我不喜歡現在的你。”
惠佳露對著鏡子自言自語。鏡子裡的人和她說著相同的話。
我絕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。有點鬱鬱地想了想,將杯子端至唇邊吞了口溫開水。
可是……好像裝也裝不出來理想中自己應該成為的樣子。
執著地愛著理想中那樣的自己,總覺得這才是自戀和理想主義的極致。
小佳坐在書桌前努力分析自己陷入情網的來龍去脈。
她其實並不想喜歡上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,只可惜天不遂人願,她在這十幾年裡因種種變故變成了自己並不喜歡的樣子。
這就是原因。
書上講赫茲伯格雙因素理論,說滿意的對立面是沒有滿意,不滿意的對立面是沒有不滿意。那是不是可以這樣說:喜歡的對立面是沒有喜歡,不喜歡的對立面是沒有不喜歡?
或許這樣解釋會讓人欣慰一點。
“我沒有喜歡現在的你。”惠家人士遺傳下來的特有的低沉磁性的聲音漂浮在溫吞吞的空氣中,宛如什麼隱形了的固體。小佳笑笑,這樣一來超我和本我的矛盾好像稍稍平和了些哦。
本我不喜歡超我,超我也不喜歡本我……
哦不對,是本我沒有喜歡超我,超我也沒有喜歡本我。
“呵呵。”小佳黑曜石般的眼睛彎成一雙月牙:自我催眠。
“你-在-那裡-發-什麼-神、經?”細細的敲鍵盤聲戛然而止,一句不像抱怨的抱怨從身後飄來。
小佳回頭,新剪了劉海的腦袋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淡紅色的髮箍,質地貌似樹脂,左側還有朵挺大的花,很好看。特別是她戴著。
小蓮仔細打量了她一番:這孩子今天神經質,穿了條淡橘色的連衣裙和綴白毛球的高跟小靴子,露著潔白圓潤的膝蓋,上身的黑白橫條圓形大翻領外套敞著口,桌上放著個金色小手提包,跟小公主要出門似的。
就她身上那幾件,小蓮在上期的《瑞X》上全都見過。
“小蓮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“那也不用這樣出去嚇人吧?”
“很嚇人嗎?”小佳皺皺眉,低頭看看自己。
“別跟我感歎說你終於有名牌衣服了啊!”
“哎?”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?
“你先告訴我你哪件衣服沒牌子。”
“學校制服。”
“……”小蓮低頭繼續打字。
……
“小蓮~”半晌,小佳水洇洇的眼睛望著小蓮撒嬌。
“夠了吧惠佳露,”小蓮抬起頭,凌厲的眼神逼向角落裡的小白兔:“裝純情也要有個限度!照鏡子看看,你現在還像你自己嗎?”
小佳微怔,半晌,轉回去拿起鏡子照照。
“怎麼不像自己了?還是這麼沉魚落雁的……”
身後傳來什麼東西倒在床上的聲音。
許久,小蓮虛脫的聲音說:“很、很好……百合花變回水仙花了……”
“對了,”小佳聽到“百合花”一詞突然想起什麼:“小雅去哪了?”
“約會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……
“你不想知道是誰嗎?”
“陸明初吧。”
“你是不是也有約會?”
“啊?”
“穿這麼裝出去,是不是也有約會?”
“啊。”
“真有?”
“難得有這麼一次不上晚自習,不去約會的實在是不解風情。”小佳別有深意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。
小蓮搖頭歎息:“大小姐,我還要掙錢養活自己,不像你們一樣無憂無慮的。”
小佳繼續別有深意地盯著小蓮一直看。
“有約會的快閃,本小姐現在需要安靜。”
“……”
小佳慢慢地收回目光,拎起桌上收拾好的金色小包,一言不發地出門去了。
門好像留了條縫。小蓮側耳傾聽著那雙小高跟在樓道的花崗岩地板上點出好聽的“咚、咚”聲,漸行漸遠,然後不見。
412寢室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裡面。
蘇亦蓮看著電腦屏幕發了好一陣子的呆。
小佳滿面笑容地出現在病房門口時,田曦桐只覺得眼前一亮。
如此華麗的小公主樣,以前從不敢想像。
“不給個評價嗎?”小佳扶著門框擺出女王氣勢來。
“燒糊塗了?”曦桐作勢走上前要摸她的額頭。
小佳在原地做石化狀,許久,幽幽地開了口:“我來打針了……”
“天氣真的這麼暖和了嗎?”曦桐扶了扶眼鏡,防其下跌:“都能穿裙子了?”
“也不怎麼暖和。”小佳淡然一笑:“我腿都快凍僵了。”
曦桐再沒說什麼,走到小佳面前蹲下來,隔著裙子用手掌上下摩擦她的大腿面。
“有沒有好一點?”抬頭微笑。
“謝謝。”
“你的腿很細啊。”
“那是當然~”得意地笑。
曦桐聽到這句話,詫異地笑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再次扶了扶眼鏡。
坐到床邊時,小佳變本加厲地脫掉靴子,取出修長的小腿,用自己的雙手摩擦著橘色裙擺遮掩不住的、雪白耀眼的膝蓋。
曦桐突然有些無法自持地伸過手去,抓了抓那潔白瑩潤的腳踝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我想找找這上面的血管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紮腳上的?”
“這樣的話,針孔不就隱蔽了?”
小佳歪著頭看著自己的腳面,在心裡感歎著怎麼世上還真有如此極品的腳啊,還長在我身上呵呵。
田曦桐指腹的溫度緩緩掠過小佳冰涼的肌膚,在腳背上遊走。那腳形狀修長,彷彿羊脂玉被賦予了溫度般,一條淡青色的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膚下延伸,非常顯眼。稍頃,一根明晃晃的針頭毫無預兆地紮了進去。
小佳默默地盯著粉紅色的藥水一點一點注入自己的身體裡。
“你今天很漂亮。”田曦桐的聲音打破的片刻的沉默。
“我哪天不漂亮?”小佳不謝反問。
“你今天特別漂亮。”曦桐追加了一個定語。
小佳莞爾。
“我挺喜歡你這樣打扮的。”隨手撥了撥小佳耳鬢的長髮,曦桐調笑般地說。
“喜歡?”小佳抬頭望著他笑,順便斷章取義一下。
“難道你想聽我說不喜歡?”
“請用赫茲伯格的雙因素理論來表達。”
曦桐低頭想了一下,摸了摸那一根毛都沒有的瘦削的下巴,問:“你不會是想說‘喜歡的對立面是沒有喜歡,不喜歡的對立面是沒有不喜歡’吧?”
“聰明。”
曦桐點點頭,陪大小姐玩文字:“我喜歡你這樣打扮,換句話說,你如果沒有這樣打扮的話,我就‘沒有喜歡’;如果有一天你穿得難看了……”
“停。”惠大小姐喊了一聲。
“還沒說完呢。”
“後面的我就明白了。”小佳的手指挑起落在胸前的一綹髮絲繞啊繞繞啊繞:“我可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……基於我的自戀程度,頂多不穿。”
明顯地感到坐在床邊的醫生身體震了一下。
“為什麼?”
“難看的衣服掛在身上會起副作用。如果那樣的話,還不如顯擺一下我完美的身體。”
“小佳……”曦桐的聲音有些不大對勁了:“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小佳有些鬱悶地甩了一句:“今天心情不好……”
“心情不好就來折騰我?”
“有嗎?我只是在跟你聊些有趣的話題啊……”撅起小嘴裝無辜。
“對你來說什麼才是有趣?”曦桐轉過身來望著她,從未見過的熱切的眼神讓她有些無所適從。
“我……”小佳有5%的心虛。
“不要玩火……”曦桐壓住聲音警告她:“別忘了我是喜歡你的,而且我也是個正常的男人……”
“是嗎?”小佳的手指不安分地游向曦桐頸間,輕輕撥弄著凸出的喉結。
“我再警告你一遍,不要玩火……” 曦桐有些忿忿地拿開她的手。
“無聊。”小佳坐直了身子,兩手抱胸,轉過頭朝窗外望去。
田曦桐的神色有些許的狼狽,舒了口氣,起身走到書桌前,正襟危坐。
十五分鐘的沉默沒人打破。
後來曦桐還是屈服了,主動轉過頭問:“小佳,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?”
“算……是吧……”小佳自嘲地看了他一眼,隨後低下了頭。
“可以跟我說嗎?”
“當然可以啊……只是……不知道該怎麼說。”
“沒事的,你慢慢組織,想好了再說也可以。”
於是小佳就被動地陷入沉思。
算什麼呢?
尚聆雅和陸明初約會嘛,算什麼呢?
她只是世上的另一個我罷了,執著什麼呢?
況且就算抓住了,還能擁有多久呢?
算什麼嘛!
虧自己還這麼失落,真沒出息。
惠佳露你給我看開一點,你什麼時候有過心結啊?
從來不都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做什麼事情都輕鬆自如胸有成竹的嗎?
自己的情緒自己控制不了還殃及別人,不覺得丟人嗎?
好了沒事了你給我愛上現在的自己別再想其他人了這次就原諒你。
就這樣。
小佳伸手摸摸發卡,抬起頭說:“我必須移情別戀了,田醫生。”
……
“放棄了?”田醫生柔聲詢問。
小佳以旁人難以察覺的幅度點了點頭。
“不喜歡她了?”田醫生眼角掛上了笑意。
“不,是‘沒有喜歡’她。”
“我倒真是佩服你自創的雙因素理論。”
“過獎了吧。”
“那我呢?”田醫生扶了扶眼鏡:“你對我是怎樣的感覺?”
“沒有不喜歡。”小佳答得乾脆。
“還好還好,總算沒有不喜歡我。”醫生大人終於眉開眼笑了。
“不過……總覺得這像是自我催眠的話啊……”小佳縮起腳,將藥水流速調慢了些。
“是啊。”醫生懶懶地動了動腰:“可是如果想不出這種辦法,人豈不是要一直痛苦下去?”
小佳愣了一下,隨即淡淡地笑了:“我怎麼發現自己挺偉大的。”
田舜桐敲門進病房的時候,正好撞見哥哥和惠佳露在下棋。
床上鋪著張簡易棋盤,上面歪歪扭扭地擺滿了黑白子。小佳以美人魚的姿勢坐在床上,纖長潔白的小腿露在橘色絲緞的裙擺外,上身的黑白條外套敞開著,露出凹凸有致的鎖骨;哥哥則像往常一樣拘謹地並著腿坐在床邊,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顆白子專心地盯著棋盤。
“這麼暗了還不開燈,眼睛不要了?”舜桐自顧自按下了門邊的開關,漸漸昏暗的房間裡霎時撒滿蒼白的光線。
醫院的日光燈感覺上總是比別處的蒼白一些。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。
惠佳露伸手擋在額頭上方,眼神緊追著田曦桐的落棋。
“走之前要想好啊,田醫生。”惠式聲線迴響在耳邊,語氣毫無感情。
“想好了的。”可以聽出醫生努力平復著憤懣。
“啪!”
小佳手一揮,落下一顆黑子。醫生頓時睜大了眼睛,半晌沒有動靜。
“怎麼了田醫生?拜倒在本小姐華麗的棋技之下了嗎?”
“……”田醫生淡淡一笑,左手揉了揉太陽穴:“我下不過你……”
田舜桐走近棋盤,盯著看了一會兒,評價說:“小佳好厲害!”
“田醫生也很厲害啊。”小佳伸出手指一點一點把棋盤上的兩種顏色分開,幽幽地讚賞道:“能把我逼到這一步的人還是第一個。”
“這麼說……”田醫生的眼睛在鏡片後閃著不可思議的光。
小佳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圈:“我輸棋的記錄是0哦!”
“啊咧……真是交友不慎,碰到你了。”田醫生調笑。
“別找借口啊,願賭服輸。”
“你們在打賭?”舜桐弟弟在一邊充當了好奇寶寶的角色。
“小佳今天不太高興,我陪她玩玩。”醫生哥哥慈愛地摸摸弟弟的腦袋。
“那賭注是什麼?”舜桐追問。
“約會。”
“哦……約會啊……”舜桐乖乖地點頭。一秒鐘後突然跳了起來:“什麼?約會??”
十三 午夜擁抱
“你答應我的,怎麼現在又反悔?”惠佳露兩手抱胸,冷冷的目光刺向田曦桐。
“你還未成年。”卸下白大褂的田曦桐整個兒一知性帥哥,引得路旁行人紛紛回頭。
“我都打扮這麼成熟了,誰看得出我未成年?”冷冷的目光,繼續刺。
“這是原則問題。”曦桐扶了扶眼鏡。
“可是我想進去。”惠佳露無奈之下放軟了語氣。
“那我們換一家?”曦桐好心地商量。
“換哪家?”
“我知道一處,門口的規定是‘未成年人需由家長帶領方可入內’,去不去?”田醫生的原則如鋼條一樣不肯彎曲。
“田、曦、桐……”
……
CAIN HOUSE門口,熒藍色和銀白色的霓虹交替閃爍下,有一男一女呈低氣壓對峙狀。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,乳白色襯衣領被燈光打成藍色,淺黃色水珠圖案領帶微微泛著綠;女人穿著絲緞連衣裙和綴毛球的高跟小靴子,露著潔白圓潤的膝蓋,上身的黑白橫條圓形大翻領外套敞著口,提著藍色,哦不,金色小包,頭上還戴個髮箍。
酒吧厚厚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店規,第一條是“未成年人謝絕入內”。
進進出出的客人目光幾乎都膠著在這兩人身上。
女人長髮一甩:“我進了啊!。”
“身份證……”男人使出殺手鑭,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我看出來了田醫生。”女人沒有回頭,聲音很平靜:“你成心想凍死我。”
男人看看女人的裙擺和靴口之間露出的一截白腿,屈服似的低了頭,跟上去挽住她伸出的胳膊。
田曦桐出示了身份證,同時摟緊小佳。門衛仔細看了她一眼,點點頭示意:進。
店裡人很多,有點吵。好不容易找到了位子坐下來後,小佳卻一言不發了。
“我很佩服你,”點了飲料之後,田曦桐歎了口氣說:“能找到這麼沒情調的地方跟我約會。”
“這裡便宜。”小佳淡淡地笑笑。
“你缺錢?”田曦桐眼裡滿是笑意:“好冷的笑話。”
“成年人,今天你買單。”
“我缺錢?”清秀的眼裡笑意更深:“還是好冷的笑話。”
小佳的目光追隨著WAITER手上高腳杯到達桌面,緩緩地說:“賭局還沒結束哦……”
“嗯?”曦桐警覺地望向她的眼鏡,暗夜裡的黑曜石閃著嬌柔而璀璨的光。
小佳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曦桐要的顏色詭異的飲料,味道還不錯。
“以我們的桌子為原點,靠門的牆為Y軸,與Y軸垂直的這排桌子為X軸,坐標(5,7)那張桌子,能看見嗎?”
曦桐回頭搜尋了一會兒,輕聲說:“可以。”
“那個女孩。”小佳言簡意賅,但曦桐沒有聽懂。
“很可愛啊,看起來好像未成年。”
“她像我嗎?”
“不像。”曦桐又仔細看了一眼,搖搖頭:“不像。”
小佳瞇著眼睛,吞下一口飲料:“我覺得像。”
目光追過去的地方,尚聆雅和陸明初相向而坐,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麼,兩人手裡各一杯紅酒,桌上還放著兩盤像是茶果、蛋糕什麼的。
“像嗎?”曦桐扶著眼鏡仔細地看,想看出個所以然來。
“她就是我所放棄的另一個自己哦……”小佳突然慵懶地解釋道。
曦桐微怔,定定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低了低頭,右手無意識地捏緊了杯腿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地說。
後來這兩人什麼也沒說,一直觀察著那兩人,看著他們旁若無人,對視,微笑,擁抱,最後陸明初站起來,吻了吻尚聆雅的額頭,兩人拿起東西慢慢地出門。
田曦桐默默地望著惠佳露,望著她眼裡出現的一絲掙扎,一絲不捨,一絲悼念,然後一切都消失,只剩下暗夜中風平浪靜的黑色海面,冷冷的。
她端起酒杯,將剩下的半杯飲料一飲而盡。
她突然注意到酒吧裡正在放的音樂,流水般乾淨、高而豐滿婉轉起伏的女聲在唱:
“just my imagination ,
just my imagination 。
just my imagination ……”
小佳輕咬下唇。
兩人走出酒吧的時候,夜已漸深。黑色的風突然間洶湧澎湃。
“冷不冷?”曦桐摟緊了小佳,合住她敞開的衣襟。另一側黑白相間的衣角被風吹得忽扇忽扇的,頭髮也朝著一個方向亂抖。
“能冷就好了。”小佳依舊清醒,可說出口的話卻讓人絕倒:“可以光明正大地讓你抱抱。”
“真的不冷?”
“喝了那麼多酒,怎麼會冷?”
於是乎,此二人陷入沉默。
夜晚黑色的風依舊洶湧澎湃。
“回家吧?”曦桐突然提議:“我去叫車。”
“走回去好了。”小佳慢慢張開雙臂,讓冰冷的空氣灌進衣服裡,然後踩著路基石,一步一步,小心地、慢慢地向前走。
“小心點……”曦桐默默地在右後方扶住她。
“吶,田醫生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做這麼放縱的事呢。”
“哦。”
“是不是特別不像我的風格?”
“是。”
“田醫生,你要幫我證明今天晚上的事哦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悼念啊。”小佳想了想,又補充一句:“也是最後一次。”
“這麼確定?”
“你不瞭解的,我只有碰到關於自己的困惑時,才會不知所措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“困惑解除了。我把它切掉了,像切腫瘤那樣的。”
“確定它沒有擴散嗎?”
“……”
田曦桐一句話似乎切中了要害。小佳停下了腳步,默默地低頭站著。
“算了,不要想了。”曦桐捏捏她的手。
“田醫生……我……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困惑了吧……”
田曦桐在夜色中猛地睜大了眼睛。
她用的並不是疑問句的語氣。 醫生感到手心微微浸出了冷汗。
沉默中,他突然轉身擁抱她。她的長髮和柔軟的橘色絲緞裙角在發紅的夜色裡翻飛。
時間似乎凝固了很久。
“我去叫車,回家的路很遠的。”田曦桐放開小佳說。
“走不回去嗎?”小佳嘲諷似的問。
“大概五公里多吧。”
“走走試試吧?”
“我看出來了。”田曦桐的聲音很平靜:“你成心想累死我。”
“累點好啊~”小佳調笑:“累得回家倒頭就睡,以免出意外。”
“惠佳露你又在玩火……”田曦桐鬱鬱的聲音。
“所以啊……田醫生你背我。”小佳理所當然地伸出了手臂。
“你不能以小欺大啊。”田曦桐面對她兩手抱胸站著。
“背100米。”
“行。”服了你了。
小佳在田醫生背上很老實,乖乖地攀著他的脖子,臉埋在他的頸窩裡。
結果可憐的醫生不知不覺走了近500米。
“吶……田醫生……”小佳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甜美。
“嗯?”
“我覺得……你這種性格的人才是最可靠的好醫生。”
“哦?”
“我見過的醫生裡面,你是最關心病人的一個。”
“這就是你所謂的可靠?”
“你不知道……對於有治的病人來說,醫生應該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他們醫好病;但是對於我們這種沒治的,只要你們盡力的關心就可以了。”
田曦桐怔了怔,慢慢地安慰說:“也不要這麼絕望,或許……”
“也只是或許啊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……
“吶,田醫生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?”
“說。”
“到時候……我的死亡證明,你幫我藏起來,別交給其他人。”小佳用甜美的聲音說出了殘酷的設想。
田曦桐戛然停住了腳步。
死亡是不可抗力。
小佳默默地趴在他背上,一動也沒有動。
那是我在這個世上存在過的唯一的證據。
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,作為兩人的秘密守口如瓶。甚至當事人都記不得做了什麼。那酒的後勁很大,小佳只知道田醫生掏出鑰匙開門的那一刻,她已經醉得意識模糊了。
零星的記憶碎片裡,只有什麼悼念、午夜擁抱、死亡證明之類的。
然後就是在劇烈的頭痛中睜開眼睛,一個人躺在一間房間裡的一張大床上。
田醫生做了蛋炒飯,沒有味道。湊合著吃完,搭一輛計程車,他去上班她去上學。
現在,她在課堂上開始自責。
其一,昨晚喝太多酒,頭疼不止;
其二,起得太晚,沒時間回宿舍換衣服,導致她穿得過於惹眼被人盯著看;
其三,忘了洗澡,全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自責完畢。
下課後,班內盛傳,年級成績爬行榜的本期亞軍和季軍昨晚去約會了。
冠軍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地偷瞄了小雅一眼,後者一臉喜悅看起來真的像戀愛了。
猛回頭,小佳目光凌厲地盯住陸明初。
陸某正在發短信,看到那目光嚇得手機“啪”一聲掉在桌面上。
“什……什麼事?”陸某明顯心虛。
“借支紅筆。”小佳逕自打開了陸明初的筆袋拉鏈,眼睛卻朝桌上的手機屏幕上瞄。
拿了紅筆慢慢地轉過身,這一過程中只瞄到“不信任”和“在交往”幾個字眼。
小佳微微皺了皺眉,攤開化學練習冊翻到沒交的那次,刷刷刷地給自己劃對勾,然後在右下角寫了個大大的“優+”,簽上以前的日期。
算好時間再次轉過頭,微笑著說:“謝謝小初~”,把筆放回去。
陸明初正警惕地將手機藏在桌肚裡繼續發。
小佳輕輕佻了挑眼角,當然沒讓他看見。
倒是中午回到宿舍,發覺412氣氛異常。
小雅興高采烈地給小佳和小蓮說著她和小初的午夜擁抱,小佳帶著甜美得過分得笑容一點一點地聽了進去。
倒是小蓮,淡淡地怔了怔爾後什麼反應也沒有。
後來小佳和小蓮不約而同蹺了下午最後一節課回宿舍,兩個人一上一下各自對著電腦敲鍵盤。
小蓮突然問:“小佳你在幹什麼?”
小佳抬起頭揉揉太陽穴:“寫個程序。”
“累嗎?”
“有點。”
“下來我們聊聊吧?”
小佳想了想,就順著梯子下了地,坐到小蓮的床邊。
小蓮說:“小佳你有事瞞著我。”
小佳說啊。
小蓮說:“我不會追問,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自己找出答案的。”
小佳說啊。
小蓮說:“我以前說過我會保護你,現在你還需要嗎?”
小佳低下頭不做聲。
小蓮想了想說,那我就放手了,你自己小心。
小佳說嗯。
……
再然後小蓮背對著她拿起煙盒,小佳看見上面的字是Marlboro。紅白兩色對撞得很慘烈。
“介意嗎?”小蓮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打火機,很紳士地詢問意見。
“沒事你抽。”小佳依舊定定地坐在床邊看自己的膝蓋。
“我說,”許久,小蓮突然打破沉默,聲音極其甜美地問:“你昨晚還真穿著這條睡裙去約會了?”
“呵呵……”小佳看看身上的淡橘色絲緞,笑出聲來。
還真挺像睡裙的。她想,乾脆以後就當睡裙穿吧。
“很冷吧?”
“……”
……
小佳再也說不出什麼,兩人再度陷入沉默。
一夜之間,好像很多人很多事都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