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生這一陣有點苦惱,不為別的,竟然是為了他家供著的關公神像。
阿生姓白,大名世生,湖北人,現在在這個南方的大都市裡討生活,開了一間小小的貿易公司,老婆和八歲的女兒跟在身邊。原來在家鄉的時候,人家都叫他小白,現在入鄉隨俗,被叫了阿生。
阿生有點迷信。小時候體質不好,他老媽怕他活不下來,按著本地的習俗,把他認給了祖師爺做「乾兒子」,所以在他們家裡一直供奉著祖師爺的神像。潛移默化,阿生便漸漸的對神仙有了一些莫名的敬畏,後來家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尊觀世音菩薩的神像,這樣分屬於道教和佛教的兩位神仙便一起並肩和諧地承受著香火,他們受到的禮節是一模一樣不偏不倚的(大概這就是最早的和諧社會的雛形吧?).再後來阿生上了學念了書,接受了無神論的教育,對神靈一類的威嚴和存在又產生了動搖.但本著對未知事物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精神,阿生還是繼續供奉膜拜著家裡的神像---他寧願相信神靈是存在的,他們會在他無助的時候幫助他。
阿生來南方打拼討生活已經四年了.當年小公司開業的第一件事,阿生首先想到的便是要請一尊神像,當然了,這也是南方人的習俗。但請什麼神像卻讓阿生犯了難。按說,他是祖師爺的乾兒子,自然是應該請祖師爺來保佑才是正理,但問題是南方的神像市場中根本就找不到祖師爺的位子。南方人信奉的是關公,他們認為關公是義氣勇敢正義的化身,他是家人平安幸福的保護神;後來無所不能的關帝爺又把趙公明的權力奪走,也兼任了財神一職。所以你看香港的電影中,黑白兩道都要關公保護,不但警察局供奉關公,黑道更是奉關公為神明,商場大廈照樣虔誠地供奉關帝像。(我有時候就犯糊塗,如果黑道人物和白道人物決戰,兩個人一起求關公的保佑,那關帝爺該保佑那一位呢?)話題扯遠了,有點不敬,還說阿生吧。阿生找不到祖師像,也沒精力從家鄉空運一個神像過來,思來想去,少不得入鄉隨俗,也買了一尊關公像供奉於家中。
請回神像以後,阿生還是很虔誠的。每天早上洗涮完畢後的第一件事,便是抽三根香出來點上,小心的插入香爐,恭恭敬敬的雙手合十,向關公三鞠躬,鞠躬時默念需要神仙保佑的內容。剛開始兩年,因為阿生的努力,小公司的業務從無到有,慢慢走上正規,發展的還不錯.但後來這兩年,也不知是命運的不濟,還是競爭的加劇,阿生的生意走上了下坡路.和他同性質的大公司利用資金的優勢和服務網絡的強大枝蔓,已把他這樣的小公司的生存空間壓縮得越來越小;另一方面,阿生和別人合夥投資的另一宗生意失敗,合夥人捲走了他幾年勤苦積攢的血汗錢.....等等其他的不如意也一併襲來。這下阿生慌了神:莫不是自己在供奉神靈的時候有何不敬之處,讓神靈發了怒,才讓自己倒霉如此麼?
怎麼辦?阿生心中閃出了千百種念頭,他看了看關公,忽然發現神像上已經積了一些污跡油漬.哦,原來是神像該洗澡了吧?阿生眼前一亮,以為找出了癥結所在,趕緊找出洗潔精把神像徹底清洗了一遍,然後心情快樂的繼續重複著對神像的上香膜拜。但是,這次並沒有換來他的好運,生意仍然是每況愈下。雖然如此,阿生還是決定對神像定期做一次清洗。不幸的是,在一次清洗過程中,他居然把關公佩帶的帽子頂上的佩穗給碰掉了,感覺到並沒有用力呀?阿生一邊咒罵著陶瓷的不結實,一邊埋怨著自己的不小心,一邊還在默默乞求神靈的原諒。
雖然還是在習慣性的拜著,運氣依舊沒有降臨。已經有很長時間了,可憐的阿生總是在半夜裡驚醒.
一天晚上,阿生仍是夜深無眠,索性批衣起床,一個人靜靜的坐在客廳,對著關公發呆,心中又閃出了千萬個念頭:神像破了,是我的不敬嗎?我怎麼辦?換一個新的吧?舊的放哪裡?這一個也是開過光的,會不會還是埋怨我不敬?都說是天生我材必有用,難道生出我來就是沒用的嗎?去你媽的,這世界上哪有神啊?根本就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把戲!即便是有神,我拜你一點用都沒有,不拜時還好一點,拜了反而更差,要你還有什麼用?
阿生憤憤地站起身:奶奶的,我要把你拿到外面的垃圾桶裡砸碎扔掉!阿生一把抓起神像,忽然覺到了一股寒意湧上身來:如果關公真有靈的話,我把他摔碎那該是多大的罪啊!他要是懲罰我該怎麼辦?想想終是不敢。又默默的把它放回了原處。罷了,大不了我也不敬他也不得罪他,就讓他一直立在這裡好了!從此再不燒香!
阿生狠狠的瞪了一眼關公,誰知這個戴著破帽的紅臉關公並不懼他,左手捋著長長的鬍鬚,右手提著青龍偃月刀,威嚴的回看著他,兩隻眼睛在死寂的暗夜裡發出幽幽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