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:2003-12-31 12:23
清晨,一陣急切的敲門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。我一邊抱怨一邊開門,門外是張副局長。張副局長和我爸爸是自衛還擊戰中的戰友,一聲蹲過貓耳洞。我爸爸是連長,他是一排排長,後來升為連指導員。從小時候起,我就認識這位張叔叔了,他每年都要到我家來幾次,每次都要和父爸爸喝得爛醉。他們喝酒前,先撥一碗在地上,為的是敬死去的弟兄。他們熱淚盈眶地追憶戰爭歲月的場面感人至深,連我和媽媽有時也會跟著流淚。
我大學畢業後,沒費多大周折,就分到了張副局長所在的局機關辦公室。辦公室是各種傳言集聚之地,很快,我就聽到了有關張局的傳言。張局單名一個慶字,局裡的許多工作人員背地給他改了一個姓,叫他西門大官人。說他跟財務科的吳玉芳有染,說他在外邊包了小蜜,說他喝醉了酒和同事一塊去嫖妓,等等。這些地下散佈的傳言無不繪聲繪色,我也將信將疑。半年後,我就親眼見證了這些傳言。
有些時候,一些下屬單位和商界名流宴請張局時,他也把我帶上。第一次帶我赴宴時,他是這樣對我說的:「小王,我和你父親是一塊出生入死的戰友,他把你交給我,我能對你不用心?帶你出來一起吃飯,一起玩,不是要你學壞,是讓你多認識一些下面的人,學一些辦事的方法,對你有前程有好處。」張局愛洗桑拿,請客者摸透了他的脾氣,飯畢,請客者便會帶著諂笑說:「張局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兩位慢慢享受吧。呵呵。」張局立即搖
手制止:「把小王的撤下,洗一個普通澡就可以了,他是我老上級的兒子,我可不能讓他這麼小就學壞。」
我理所當然成為了張副局長的親信。張局的老婆也聽到了風聲,對他管得很嚴,曾經去移動公司查過他的手機號碼,把他每月呼入呼出的號碼都一一核實,差點出了大問題。於是,我又成了張局和兩個固定情婦聯繫的中間人。
這天早上,張局在門外對我說:「快穿上衣服,跟我出去辦點事。」我朝窗外一瞥,局裡那輛桑塔那停在外邊,顯然是張局自己開來的,我立即知道沒有好事,就咕嚕著說:「我今天還要值班,小楊和小周都請假了。」
「不用值班了,回頭我跟你們主任說。你非得跟我走一趟不可,去你們老家鄰近的仙鋒鎮。那裡不是有一個名聲很響的老草藥醫生嗎?聽說很有一套,藥到病除。」
「你有什麼病,去醫院看吧,有發票還能報銷。去看土郎中報都報不了的。」
「打仗時候就落下了風濕,現在經常腰酸腿痛,頭暈耳鳴,一天洗一個桑拿也打不起精神來,去醫院他們就給你開點補藥,都開了一屋了,別捱了,快洗洗跟我走。」
臨上車的時候,張局忽然回過頭來,對我說:「帶錢了嗎?」
由於沒有衛生部門頒發的許可證,老醫生避開了熱鬧的集市,把診所開在了自己的家裡——一條不起眼的鄉村公路旁的三層小樓房。對這位醫生,我早有所聞,聽說是無論什麼病,都是198元一個療程的藥,三個療程不好就不再治療。他每日純收入過千,賺了不少錢。至於醫術嘛,有人說得神乎其神,也有人說是騙子。
張局和我一前一後走進那間診所,剛好有一個中年婦女提著幾大包藥從裡面出來,老醫生送到門口,對她說:「吃完這些藥就全好了。」看到我們走了進來,連忙含笑招呼我們入座。老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,竟然是極品芙蓉王——張局今天帶的就是這種,一般人抽不起的。他分給我們每人一支,張局也趕緊回敬。剛抽了兩口,一個年輕人就倒上了熱茶。
我仔細打量這位老醫生,他中等身材,看起來60歲左右,他穿了一套中國虎牌的黑西裝,白襯衣,系領帶,腳下的花花公子皮鞋一塵不染,黑平頭,臉色紅潤,鼻子下蓄著短鬚。如果不是在這個小鎮上遇到,你說不定會認為他是一個因剛成交一筆生意而容光煥發的公司老總。
我覺得他在種派頭顯得可笑,想沒準這又是一騙子。張局卻已經跟他閒聊起來了。我抬頭打量他的診所,跟許多民間庸醫的診所一樣,四周的牆上掛滿了錦旗,匾額,不外乎是妙手回春,華佗再世,醫德高尚一類的詞。中堂之上一塊大匾,上書「百草無意,醫者有心」八字對聯,字跡遒勁,後面落款是馬南山。下面還有兩塊匾,正待細看時,心裡咯登一下,想到馬南山這名字挺熟悉的,好像聽父親和張局說起過。連忙指著牆上的匾問張局。張局抬頭一看,大驚:「這個馬南山就是當年的馬師長啊,在這裡當過一任市委書記,他也來看過病?哦,還有人大的邱副主任,你們縣的劉縣長。這麼多領導都對您感恩不盡,真是神醫啊神醫!憑這幾塊匾,衛生局就應該發執照。」老醫生呵呵一笑:「都是好領導啊,現在全退下來了,歲月不饒人,再好的藥也沒有用。執照什麼的,我也不爭了,檢查的來了,關了門躲一躲就行。」 我暗自裡不屑,把當官的人送的匾掛在正中,還按級別順序從上到下,簡直俗不可耐。想必醫術也未必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