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有呢?」我盯著他的唇。
「這個,她……她讓我明晚去她房間畫。」他有點難為情。
「噢?或許是你的機會呢。」我笑了笑,垂下眼瞼接著塗抹那張畫。
藝術是寂寞的純潔奉獻,但也是踩在財富的闊背之上的,無論是創造還是收藏,都需要仰金錢的鼻息。
他聳聳肩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:「你說的對,反正她看似很有錢,管他呢!」
他將兩隻胳膊搭在船舷上,看著打起小漩渦向後流動的海水。
對那些貧窮的藝術朝聖者來說,依附一個上流社會的有錢女人,是踏往藝術的捷徑。一無所有的人只能出賣身體,但也可以因此賺取到資助和被引薦。
很屈辱嗎?但這是現實!
「你怎麼看我?」他側臉笑笑,有點狡猾。
我放下調色盤,學他帶點狡猾的笑:「道德,只是人們希望社會按照理想狀態來運行的一種規劃,然而現實包含的不僅僅是道德。你的選擇,我無可厚非。」
「哈哈,除了我的母親,還沒有人這麼理解過我,為了這個理由,你更要同意我為你畫像的請求。」他走近想拍拍我的肩,又覺得不妥,將手挪開放到畫架上。
「是你配的色?」他很驚訝。
滿紙的黑色鋪天蓋地,浪濤憤怒地打著卷撲向同樣黯淡的天空。低壓的雲層貼逼著海面,它們之間的空間,彷彿不斷拉你墮入的地獄裂縫。
當我蘸起飽滿的金色時,我無從下筆,任那種燦爛的顏色刺得眼睛生疼,卻硬是想不起陽光下天空鋪陳的色彩。我再也不能準確地回憶起碧空下的大海,那種從綠到藍再到深藍的歡暢變化。
我永遠遺失了描述那種美麗的畫卷。
「是的,這是我的大海。」我摘下手套,活動著手指。
「你的內心很不平靜。」他繼續盯著畫。
「噢?我一直在尋找著平靜。」
「畫是情緒的流露,壓抑籠罩著你的心。」他直言不諱。
「是嗎?」我假裝不認可地挑挑眉毛。
他玩世不恭地眨眨眼睛,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錢幣,放在掌中:「這樣吧,我教你一個方法,我們來擲錢幣。是正面呢就會交好運……」
「不要跟我玩兩邊都是正面的愚蠢遊戲。」我很不禮貌地打斷他。
「小姐你心太急,聽我說完。正面就是會交好運,反面呢……就是會有奇跡發生,好不好?」
看著他狡黠的嘴角,我忍不住掩口輕笑。
「媽媽曾在我學畫時告訴我,畫畫是愛不是恨,其實生活呢,也要去愛而不是恨。」他拋起錢幣合在掌中。「看——正面,你會交好運,送給你做個幸運物。有心事要說出來,哪怕是大海,它也能傾聽包容你。」 「是愛而不是恨……」我捏起錢幣,感受它貼著皮膚冰涼的溫度。
我們都是朝聖者,為了前方的目標,他堅定而不惜代價,我卻憂鬱失去了方向。人以這樣短暫的生命,竟比我尋求到更大的意義,我第一次因自己頹廢地享用永生而有了慚愧。
走出稍遠站立,我回頭笑笑,讓長髮飛揚在風中。
「鑒於你的幸運物,我同意讓你畫像,不過有個要求,我要一幅大海日出的背景。」
「當然可以,那我們一會兒就可以看到日出了。」他鋪好紙,快速地拿起炭筆勾勒輪廓。
夜已開始慢慢褪色,海平面上泛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白光,那是黎明的使者,我很想努力捕捉它帶來的希望和新生,然而身體卻本能地恐懼。
「不行!」那些光越來越明亮,我無法再用眼睛直視,那會像一把灼熱的劍刺進眼底。
瞳孔劇烈收縮到發疼,帶著一點倦意重重的渙散和眼淚。
「為什麼?」他留意到了我的表情。
「因為我是——vampire。」話一出口,坦白得讓我自己大吃一驚。
「唔?真的嗎?」他並不當一回事,眼眸中的藍色極純極純,「聽說吸血鬼之吻會帶來世上最美妙的重生,你可以吻我嗎?呵呵——」